故乡的记忆

王朔在他的小说《动物凶猛》中用了这样的话做开头。

我羡慕那些来自乡村的孩子，他们的记忆里总有一个回味无穷的故乡，尽管这故乡其实可能是个贫困凋敝毫无诗意的僻壤，但只要他们乐意，便可以尽情地遐想自己丢失殆尽的某些东西仍可靠地寄存在那个一无所知的故乡，从而自我原宥和自我慰藉。

我就是来自乡村，位于安徽中东部，长江以北，典型的江淮农村。儿时记忆中的故乡是多彩的，每个季节都不一样。而现在久居城市的我已经丧失了对季节的敏感了，到处都是四季常青的植物，一年到头都以绿色示人。就像一个戴了假发的人，从来看不到他头发的蓄与剪。怀念儿时从草木荣枯去感受时间变迁和季节变化的感觉。

小学时学过的一首古诗中的“草长莺飞”给我留下了极深刻的印像，用这四个字来形容我对春天的记忆最为准确。初春的空气中弥漫着温暖的、带着湿气的、含有草味的气息。绝大多数树皮都开始泛着青色，枝条上的各个点慢慢地变大-涨开-变绿，当然这其中不包括梅花树，它太有个性。

春天的夜里经常会下小雨，每天早上起来都有会惊喜，感觉每一场春雨都会把世界给刷新一次，花儿长大了，绿苞开了，叶子也抽长了，很有“下吧！下吧！我要长大”的意思。下过雨的早晨空气格外清新，深呼吸一下感觉每一个肺泡都被洗涤了。

我家周边最多的就是刺槐树，早上我喜欢端着早饭蹲在刺槐树下吃着，偶尔路过的风会将花和叶上的夜雨吹下来，淋在我身上，打个激灵。我最喜欢这种感觉。刺槐所开的花是一串串白色的，形状也是极美的。里面的花蕊尝起来还有些甜。其他季节的刺槐就极为丑陋了，与春天时相比就像少女与老妪的区别。有了这些对花和春雨的体验，对“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的精妙深叹不已。作为春天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油菜花是不可不说的。油菜花的花期较长，而且大片大片地开起来看上去真是“满眼尽是油菜花”。小时候一直认为在油菜花中照相是一件极土的事。有些女同学在照相时喜欢在油菜花丛中搔首弄姿，往往手上还要拿着一枝掐下来的油菜花。我的小学毕业照就是这样的，现在偶尔看起来还是比较好玩的。

在春天我还有一个重要的活动就是捉泥鳅黄鳝，春天时有许多植物肥料田要犁过来，此时就是抓泥鳅黄鳝的最好机会了，或许说捡更为准确。所谓的植物肥料就是种上易生长的草类和其他植物，开春后用犁将土翻过来，把植物压在土下，再灌上水让其自然腐烂成肥料。而捕泥鳅黄鳝的时间则可一直延续到秋天，只是方法不一样了。

夏天的生活就更精彩了。捕鱼、采藕、游泳……，现在想起来还历历在目的。我在夏天的许多活动都是伴随着放牛进行的。放牛分早上和下午两次，地点一般在河堤和田埂等有草的地方。活动多是下午的这次，如果牛乖的话就可以让牛自己自由地吃的，对于不乖的牛就只能找个长绳和木桩，拴住后让它转着吃草。我们这些放牛娃则可以尽情里玩耍，去摸鱼、去游泳、去采菱角、去干一切我们想干的事。而我最喜欢的就是游泳过后坐在圩埂上看云。夏天傍晚的云很精彩，很富有变化，特别是在下过暴雨之后。常和同伴们讨论这块云像匹奔跑中的马，那块云像一个狰狞的罗汉。那种对云的美好记忆让我惊叹和享受，长大后也经常想起，后来在去云南的飞机上也见识过一次云的美景，但一说到云的美我还是想起故乡的云。

捕鱼也是夏天乐事之一，主要工具有撒网、丝网、钓具、鱼叉，高手们则喜欢摸鱼，还有一种方式就是涸泽而渔。撒网对我来讲太难，我家以前置过数套，爷爷和父亲都是撒网的高手。许多展现水乡捕鱼的电视节目中都有渔民在小船上撒网的镜头。不过也有易用的解决方式——兜网。丝网则是一次投入，免维护的捕鱼方式，用尼龙细线编织而成，上层有塑料泡沫浮子，下端绑上锡坠，根据要捕的鱼编织不同的间距，高度也不一样，因为不同种类的鱼在水的不同层面。网通常网在河面垂直，尽量增加与鱼的接触机会，鱼撞到网后往往会被丝网缠住了。叉鱼也比较好玩的，通常要在夏天的晚上去和河和池塘。水清的可以看到鱼在靠近岸边的浅水区休息，考虑到折射距离后将鱼叉投下去基本能中的。钓鱼是非常考验耐心的，我喜欢悠闲地坐在柳荫下慢慢等鱼上钩。摸鱼是高手们爱用的捕鱼方式，其他季节也可以采用的。村里有一个这样的高手就有一套胶制的连体衣服，穿上后就可以在冬天下水摸鱼了。据说摸鱼对鱼的生活习性要了解，知道不同季节不同时间时鱼喜欢在哪里，这样就能有的放矢。涸泽而渔是个大工程，当发现某个小池塘或水沟里面鱼比较多，用此上几种方式没办法捕完，就得想办法把水弄干后去拾。动用的工具通常有水盆、水车、水泵。小孩们一般都是选工作量不太大的目标，用水盆即可胜任的。我的经历中的每次都是下午一两点最热的时候，通常三五个小伙伴轮流用水盆去淘出去。动作是双腿叉开，弯腰双手拿水盆盛好后将水抛出去，如此通常会在水流出去地方放一个网，这样可以把淘出去的水里的小鱼小虾也不放过。这样去淘干小水塘是个非常辛苦的事情，但我们往往很乐于干这样的事。如果工作量较大可以动用水车或水泵了。这么多种捕鱼方式中最酷的是撒网，最容易捕到鱼的是兜网，最省事的是丝网，最悠闲的是钓鱼，技术要求最高的是摸鱼，体力付出最大的是涸泽而渔，而我最喜欢钓鱼。

村前的河连接着巢湖和长江，是巢湖的行洪河之一。暑假所在的七月和八月又是传统的汛期。经常河水涨到离圩埂最高处只有十几厘米，浪都能打到圩埂的路面上。所以防汛也是夏天的一项重要内容，我十岁以后就在暑假代表我家去值班巡逻，方言中叫“跑水筹”，一般都是由老人或儿童完成。叫“水筹”的东西是一米长的竹条，宽七八公分，在正面用红油漆写清巡逻区间信息和编号，通常每个区间有十二根。一般早上六点开始每小时从一端每小时发出一根，巡逻人员拿着写着顺序编号的水筹开始步行巡逻至另一端交给值班人员。之所以要通过步行来对圩埂的安全进行查看有无管涌和决堤的出现。等到晚上六点就把十二根筹全部送到另一端，晚上接班的再开始反方向送水筹，第二天如此循环。十岁以后我基本每年都去完成我家的跑水筹任务，一般两个人一组完成，白天基本每人六小时单独完成，晚上两人一起完成。对我而言跑水筹是一件乐事，一般半小时就可以跑完全程。白天当值的话余下时间可以游泳或钓鱼，晚上则可体验夏夜河边纳凉的乐趣，还可以听搭档的老人讲故事。夏天晚上在河边是很舒服的，没有了白天的嘈杂和闷热，凉风习习吹着，听着浪打岸边声和着昆虫的鸣叫，现在的夏天晚上我大多在空调房里度过，但还是让我时常想起那种感觉。

秋天的到来总是和开学联系起来的，让人有种好事到头的感觉，尽管我并不厌学。许多古诗里总是把秋和悲愁写到一起去的，秋风秋雨愁煞人。而我对故乡的秋天只能用“秋高气爽”来形容了。家乡到秋天极少下雨，而且天黑的很晚，这就给我在放学后更多到时间去品尝各种美味了，不过都得自己动手的。通常先刨出几个细长的山芋(红薯)，找个烧秸杆的火堆扔进去。再去旁边的菜地里摘上一根黄瓜或几个西红柿，最好能有香瓜，这时的黄瓜已经不嫩了。等吃的查不多了再转回来检查山芋熟了没有。山芋要烧过点才好吃的，外表有很多烧成一层炭壳，里面的瓤会特别甜、特别软。秋天也是农活最忙的季节，各种粮食都要收割。我能帮上忙的主要是割稻和种油菜。割稻也是一项手头活，只不过有镰刀割到手的危险。不过也会有惊喜的，有机会碰到鸟窝，抓到小水鸟或鸟蛋。小鸟都被带回家养，不过基本上都是以养死和被猫吃掉下场。鸟蛋也会和鸡蛋一样吃掉。被环保主义者或动物保护主义知道肯定会被谴责的。北方的冬天都是种小麦，我的老家则是种油菜的。开春后的油菜花则是一道美丽的风景。

家乡的冬天与其他季节相比就显得单调了，小的时候冬天还是比较冷的，最低温度能到零下十度，也经常下雪的。随着全球气候变暖，冬天就变得不冷，不下雪了。印象中冬天的主要工作就是消耗处理掉秋天的收获，还有就是为春节做准备。把秋天收获的花生、芝麻、糯米等加工成花生酥、芝麻切片、米糖等糕点，可以在春节时待客用。将春夏天养的鹅鸭杀了后腌制起来，再晒十多天后即可长期保存。食用时切成丁状，用碗盛着放在米饭上面蒸熟即可。腊月时有些家还要杀年猪，通常先约定几家需求量后择吉日开杀。猪肉也会像鹅鸭一样腌制成腊肉。腊肉除了可以蒸熟吃之外，还可以炒蒜苗，很是美味。

自九六年去外地上学开始，一直没机会长时间在家乡居住。偶尔的回家也都是匆匆而过，一直没机会长时间居住在家乡。家乡的印象就像在火车上回望站台上送别的亲友一样，慢慢地变得模糊。许多时候对故乡的思念是体现在一些美食上。古代有些官员在申请致仕的奏章中用“常思吴中莼菜”作为理由，尽管有时该官员籍贯并非吴中。我对故乡的思念就体现在蒜籽烧鸡和红烧鱼等上面了，每次回家也都是尽情地品尝各种美味。偶尔在外听到家乡的方言也让我感到很亲切，条件允许的情况下一般都会问候一下同乡人。我能准确分辨同乡老家的大致位置，精确到乡镇一级。

每次回家都会有些变化。有些路已经没人走慢慢荒废了，又新增了些路，家旁边的池塘慢慢变浅。村里许多人家都外出做生意，房子多年无人居住了，房屋前后显得颓败荒废。会让我联想起鲁迅笔下《故乡》中的场景。很想写一些来分析今日农村现状的东东，但又怕背离此文的初衷，还是另开一篇吧，不过肯定不会写成《中国农村调查》那样严肃。

有人说“真正的游子是不回乡的”，或许是怕看到的与朝思暮想的场景差别太大而伤心。我倒没这方面的担忧，或许我不够“真正”吧。每次快到家时都会听到乡音，接下来的就是既熟悉又陌生的道路、房屋、人。家乡变得越来越触手可及了，有些不安，更多的是激动。

在此以一首唐诗结束我对故乡的回忆。

少小离家老大还
乡音无改鬓毛衰
儿童相见不相识
笑问客从何处来

注:照片已删,据说对此文是减分作用.

Written by 待业书生 on April 15th, 2007 with 7 comme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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